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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慢品烟火色,闲观岁月长

一车宽的山路之后,是竹林、蓝靛、未完成的绣片、深夜球赛与寨子里的细碎声响。
Aug 26th,2026 23 浏览量

一车宽的山路,稀疏散落的木屋,三三两两的蓝染布衣,肆意点缀着连绵不绝的苍绿。

车子飞快地行驶,窗外的景物却似乎停滞了。不知是停表效应,抑或是这座村寨独有的魔力,一旦进入这方被群山包围的土地,周遭的一切便仿佛慢了下来。

抬头望去,村寨里的墙很矮,墙后的山却很高。初来时,我们甚至会觉得,那山高到足以把寨子囿于一方小天地,也将山外的一切隔断。



可一次次回来以后,河湾早已不是一个停在时间之外的地方。山路连接着集市与县城,外出的人离开又回来,蓝牙音箱、手机直播、篮球赛和古歌同时进入日常。大山眷养着这里的人,人们也在不断选择怎样生活于山中、又怎样走向山外。

2024年七月,我们再次回到河湾。过去几年里,我们沿着独木龙舟节与姊妹节进入苗族文化;这一年,我们更想慢下来,走进节日之外的日常。

河湾水寨

走进河湾水寨,一股自然与文化交织的气息扑面而来。

进门是河湾苗学博物馆。沿着石子铺成的小路往里走,一边是草地,一边是竹林。

竹林就像一张不停转动的唱片。白天,会响起鸟儿清脆的歌声;到了晚上,又会换成夜虫嘹亮的鸣叫。



院中有一棵又高又壮的老树,树上悬着三个秋千。伴随着微风,秋千轻轻飞舞,人的心也跟着慢下来。

秋千东边是每天吃饭的长桌。爷爷奶奶们端来饭菜,我们一边聊天,一边吃饭。餐桌下面,几只小黑猫静静等着被投喂。每次来到桌边,总有人先蹲下去和它们玩上一会儿。



墙上的“苗族百笑图”由许多村民的笑脸组成:有人笑得慈祥,有人笑得爽朗。鸟鸣、虫声、饭菜的热气、小猫和一张张笑脸,共同组成我们这一年最先记住的河湾。

沿着溪流去抓鱼

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

我们向金钟山脚下的一处溪流进发。鹅卵石轻轻硌着双脚,溪水拍打着肌肤,我们沿着水一路向上。



已经有先行者无惧“泥土的芬芳”,抢先进入溪边的稻田,开始围堵其中活蹦乱跳的稻花鱼。有人三两成组,把鱼往角落里赶;有人看准水面的一阵晃动,干脆整个人扑进泥里。

不一会儿,我们便收获了满满一桶“战利品”。泥水溅上衣服和脸,欢呼声沿着溪谷散开。接下来,当然就是把鱼带回去,美美地吃上一顿。



这并不是一堂被安排得整整齐齐的“自然课程”。真正留下来的,是鹅卵石、溪水、泥土和一条从手里滑走的鱼。与土地亲密接触的快乐,也让我们重新理解,为什么抓鱼、抓鸭子会出现在当地的一些节日与集体活动中:它既关乎食物,也关乎人群在水田和笑声中聚到一起。



从不敢搭话,到提着礼物进门

丰富的苗族文化像一座巨大的宝藏,但田野并不是“挖掘”地方、把故事带走。

从一开始走上街头、与村民搭话时的羞涩,到后来逐渐熟络,提着礼物走进人家聊天,我们更像是在学习如何靠近,又如何不过度靠近。



有人跟着姨妈肩挑蓝靛,一起去采割染布所需的植物,了解亮布从染色到捶打的过程;有人着迷于施洞银饰,找到塘龙村较早开设银饰店的手艺人,询问制作工艺与店铺的变化;也有人在集市上挑选剪纸,一边学着本地人砍价,一边听制作者讲纸样中的蝴蝶、龙和其他纹样。



算卦、修牙、草药、绣片、银饰……集市上的摊位把手艺、谋生与日常需求放在一起。我们曾急着为每个纹样找到唯一解释,后来才知道,同一种图案可能随讲述者、用途和村寨而变化;剪纸既可能承载故事,也首先是一位手艺人的劳动与收入。

有一次,我们联系一位银饰店老板,希望向他了解银饰。老板却宁可先不做这笔生意,也要赶去看篮球赛,为自己村里的球队捧场。那一刻,一整条街似乎都在往球场流动。手艺不会离开生活而独自存在,手艺人也不只活在外来者想听的“传统”里。



门口那块没有绣完的袖片

我们忐忑地走进路边的小巷,看着满街的村民,一时不知该怎样接近。

正当茫然时,一位盘着头发、佩戴简单银饰的老奶奶映入眼帘。她看上去已经七八十岁,牙齿也掉光了。见我们这副架势,她连忙邀请我们坐下聊天。

“……豆子……做饭……”

我们完全没有听懂。回想起来,她可能是在邀请我们留下吃饭,也可能是我们听错了问题。奶奶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那段对话没有带来什么“有效信息”,却让我们记住了一场并不顺畅、仍然温暖的相遇。



门口的另一位奶奶正就着晌午的阳光,专心绣一块绣片。见我们凑过去,她招呼孙女拿来小板凳。

“你看,这个是龙,这个是鸟,这个啊,是蝴蝶,我们的妈妈啊……”

她一边指着针脚,一边介绍图案与来历。这样一小块绣片至少需要几周,而它还只是一只袖子上的一部分。



旁边的女孩说,现在家里只有奶奶还会做这种工艺,但每个人都有不少绣衣。奶奶的女儿去城里工作,女孩则忙于学业;她喜欢刺绣,却腾不出整块时间系统学习,只能帮奶奶做一些零碎工作。

眼前这块没有绣完的袖片,比任何关于“传承困境”的概括都更具体。一端是奶奶仍在移动的针线,另一端是工作、学业和年轻人的时间。传统并没有在某一天突然断裂,它是在一件衣服需要的漫长劳动,与每个人现实生活的节奏之间,被一点点重新安排。

夜里的“施BA”

这两年,“村BA”火遍网络。我们也来到它广为人知的发源地台盘,与当地组织者和村民交谈。但真正让我们久久不愿离开的,却是施洞街上村自发组织的“施BA”。

趁着节庆,街上村做东,邀请周边村寨一起打球,没想到一下便有几十支球队报名。中央民族大学的庄晨燕教授也带着团队来到现场。她提醒我们,眼前这种组织并不严密、与“专业”相去甚远的球赛,恰恰接近“村BA”早期的样子。



比赛费用由村里共同筹集,其中也有“赞助商”的身影,赛前还有专门的唱名环节。解说员由十里八乡的“名嘴”担任,走的是幽默搞笑的路线。裁判队伍里也有篮球爱好者客串,有时吹完哨,还会低声来上一句:“哎呀,吹错了。”

这里还有我们从未见过、令人瞠目结舌的“姑妈球”。规则自由,却也最具节目效果。村民把球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即使到了深夜两点,大家依旧看得津津有味,迟迟不愿散去。

酷热的白天,村民仍聚在场边。当地婆婆看到我们站在太阳底下暴晒,贴心地拿来一把伞。晚上凉快了许多,找座位却变成难事。裁判的哨声、解说的调侃与观众的呐喊声响彻夜空,欢乐久久没有散去。

赛后,我们采访了一位现场裁判。他是一名语文老师,也曾参与后来走红网络的“村BA”执裁。最终,他还是回到自己的村子,和大家一起把属于本村的球赛做了起来。

“加油啊!要胜利啊!”



傍晚,路边的爷爷把统一穿着亮橙色衣服的我们,当成了隔壁参赛的球队,热情地为我们鼓劲。

我们挥挥手,问他们是不是也要去看球。

爷爷们咧着嘴笑道:“肯定啊,嘿嘿。”

对看惯职业比赛的外乡人来说,“施BA”同样让人尽兴而归。因为你永远猜不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而这正是它最质朴、最动人的乐趣。

“师”、古歌与一次克制的观看

这一年,安红老师也邀请当地歌者与仪式主持者来到河湾。我们听到六月祈雨古歌,也在得到允许的情况下观看了一次米卜。

这些现场很容易被写成“神秘”。但在真正的仪式中,重要的并不是满足外来者的好奇,而是它为何被当地人需要、由谁主持、遵循怎样的次序,以及有哪些内容不应被随意拍摄和解释。



我们没有试图把短暂的观看变成完整结论。歌辞、仪式与地方知识有自己的传承路径,也有不同村寨的做法。能坐在现场,安静听完,知道何时放下相机,已经是这一年重要的田野经验。

寨子是安静的

寨子有时是安静的。

静到能够听见银质簪花轻轻颤动,蓝染布衣相互摩挲,脚下石子被踩动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这是属于那一刻、那条村路的声音。

寨子里的人也在忙着各自的生活:晒谷子、刺绣、做熏鱼、榨油、赶集、看球。有人留在山中,有人去城里工作;有人仍会唱古歌,有人把大部分时间交给学业和新的职业。

我们在这里看到的女性是有力量的。她们种田、制衣、经营生意,也把一块普通的布经过染色、捶打和一针一线的缝制,变成节日中的盛装。这样的力量不需要被写成一个民族女性共同的“天性”;它就在一个个具体的人如何劳作、选择和安排生活之中。



慢品烟火色,闲观岁月长。

2024年的河湾没有给我们一个停在过去的村寨。它给了我们竹林的唱片、门口未完成的袖片、先去看球的银饰店老板,以及深夜两点仍不愿散去的人群。日常不是节日之外空白的时间。文化正是在这些琐碎、热闹、犹豫与选择中继续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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