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我们又一次回到清水江边。
过去几年的田野中，我们观看过巴拉河上的龙舟，跟随过姊妹节的迎客队伍，也在河湾的长桌、村路与球场边一次次停留。这一年，我们抵达小河村，看一艘独木龙舟从龙棚中被抬出；也把目光移向江岸、鱼塘、教室与真正站上的“施BA”球场。
田野并不只有一种姿势。有时我们安静地站在仪式边缘，有时坐下来与同龄伙伴一起完成一项实验，有时则在哨响以后跑进球场。观察与参与之间，并没有一条永远固定的界线。
龙舟传说
在前往小河村之前，我们已经通过讲座、采访和资料阅读，初步了解独木龙舟节的传说与仪式。但当龙舟、村民、祭祀与节日准备同时出现在清水江畔时，书本中的文化才变成一个可以被看见、被听见的现场。
当地寨老向我们讲起一个流传于清水江流域的故事：很久以前，一位苗家渔民的儿子被恶龙害死。父亲为了复仇烧死恶龙，天地却因此陷入昏暗。后来，一个孩子拿起洗衣的棒槌在水中划动，天空才重新放晴。
“龙后来托梦给我们，让我们造舟划船，祈求风调雨顺。”
寨老的声音苍凉而低沉。我们一边听，一边记录这个关于龙、江水、灾难与祈愿的地方讲述。不同村寨对传说和仪式可能有自己的版本；在小河村，龙舟节显然不只是一场水上竞赛，也连接着关于自然、祖先、丰收和共同生活的记忆。
进入小河村
小河村坐落在清水江畔。平日里的村寨安静而平和；龙舟节这天，村民很早便开始准备。河岸边的人群、龙棚中的烟雾、不断响起的交谈声和远处的鼓点，让整个村寨进入节日的节奏。
这是我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一艘苗族独木龙舟。
船身修长，龙头、服饰、鼓点和下水前的仪式，共同构成了与我们过去在其他地方见过的龙舟不同的视觉与声音。我们没有只等待最后的竞渡，而是从换装、整理龙舟与准备祭品开始，跟着一艘船慢慢进入节日。
正午将至，三十多位队员换上紫色家织布衣与亮布裤，腰间系着织花钉银的宽腰带。马尾斗笠上的银饰在阳光下格外醒目。相同的服装把一个个身体连成队伍，也让村寨以共同的形象出现在江岸。
有人记录龙舟的整体，有人跟着换装与整理装备的过程，也有人把目光放在祭师的双手、鼓头的神情和等待中的村民。越靠近现场，我们越明白，龙舟节并不只存在于江面上最热闹的一刻。许多文化信息都藏在仪式开始前的准备、人与人的配合，以及镜头最容易越过的细节里。
一声“起”
吉时将至，鼓头家在河边设下“龙神位”。
桌脚捆着五倍子树，桌上摆放着白酒与生肉等供品。祭师手持白公鸡，念诵当地的《祭舟谣》。我们并不能完全听懂其中的内容，只能保持安静，记录仪式的顺序、动作与声音。
祭舟完成后，鸡血洒向龙头。
炮响。
“起！”
队员同时发力，将龙舟推入江中。
据安红老师和现场村民介绍，小河村的出龙有自己的严格规则：一旦开始前行，便不能停顿、不能回头，要沿既定方向一鼓作气向前。
龙舟进入清水江后，火铳声、锣鼓声、呐喊声和划桨声同时响起。几十名队员随着鼓点划动木桨，河水被不断推开；岸上的人则用呼喊回应船上的节奏。
整理服饰、准备祭品、组织仪式、击鼓、接应、递水和在岸边等待的人，共同参与了节日的发生。江面上的力量并不只来自某一位划手，而来自一个村寨长时间的准备与配合。
岸上的龙舟节
龙舟停靠在清水江岸边时，大多数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在船、队员和即将开始的仪式上。鞭炮突然炸响，人群的呼喊、交谈和笑声交织在一起，原本安静的江岸一下子进入节日。
我们的镜头也慢慢从龙舟转向岸边的人。
一位同行者注意到，岸边女性始终围绕龙舟节忙碌和交谈，却没有直接触碰船身。经过询问，我们得知，在小河村当日遵循的传统中，女性不能触碰龙舟。
她们却从未缺席。当龙舟停靠时，有人站在岸上帮助船上的男童整理衣服，动作仔细避开船身；她们也随着仪式呼喊，为队员和男童们加油。
“不能触碰”与“始终在场”同时存在。这个细节不能被轻率地推广为所有苗族龙舟节的统一规则，却让我们看见，在特定村寨和仪式语境中，不同的人如何站在不同位置，以各自的方式维系共同的节日。
浮漂动了
清水江不只承载龙舟，也连接着人们的饮食、劳作与日常经验。离开最喧闹的节日现场后，我们拿起鱼竿，沿着江水继续观察。
队友王梓峻提前准备了鱼竿、鱼饵与防护用品，也查阅了当地常见鱼类和水域环境的资料。这一次，目的不在“鱼获”，而在于借一根钓竿，与眼前这条江建立更具体的联系。
我们有模有样地挂饵、抛竿，目不转睛地凝视水面上的浮漂。
“看，浮漂动了！那是鱼在试探。”
不同鱼类偏好不同的水流环境。鱼是否出现、大小如何，也能让我们提出关于水质、栖息地与捕捞方式的新问题。漫长等待之后，可能仍然一无所获；但等待本身，让人开始辨认水流、风向和浮漂最轻微的变化。
如果钓到尺寸过小的鱼，我们便把它重新放回清水江。手掌短暂托住滑腻而挣扎的身体，再松开，让它回到水中。那一刻，“保护”不再是远处的口号，而是一个非常简单、也必须立刻作出的动作。
水塘里的“疯狂实践”
如果说江边垂钓需要的是等待，那么稻田鱼塘里需要的，就是完全放下形象。
在安红老师带领下，我们来到一方养着稻花鱼的水塘。当地人向我们介绍，鱼会利用稻田中的自然食物生长，也参与稻田内部的生态循环。
大家挽起裤脚，有人干脆脱掉鞋袜，赤脚踩进温软的泥浆。水塘瞬间炸开了锅。
鱼儿在腿边来回穿梭，滑溜溜的触感引得尖叫连连，场面一度“失控”。
“快！那边有动静！围住它！”
“哎呀，太滑了，它又钻回泥里了！”
有人三人一组展开“地毯式搜索”，试图把鱼逼到角落；有人彻底不再顾及形象，看准水波晃动的地方，就是一记“饿虎扑食”。泥点飞到脸上，笑声比动作更快。
“抓到了！”
欢呼声响彻田野。
这种原始而直接的快乐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它不是关于“征服自然”的胜利，而是身体重新感受到食物、泥土与劳作之间的关系。
在施洞中学，坐到一起
这一年，我们也走进施洞中学，与当地同龄伙伴共同完成一场科学与文学互动活动。
这不是一方单向地“教”另一方。我们带去自己熟悉的实验和故事，他们则用提问、反应与分享不断改变原本的安排。大家坐进同一间教室，从陌生和拘谨开始，慢慢找到可以一起完成的事情。
活动的一部分，是水果DNA提取。吴越选择草莓、香蕉等常见水果，减少复杂的理论说明，把更多时间留给实际操作。大家分组研磨果肉、加入裂解液、过滤，再倒入冷酒精。
当试管中逐渐出现白色丝状絮状物时，教室里响起惊讶的声音。
“看，它出现了！”
人们围在试管旁，比较不同水果的结果，也开始追问为什么要加入洗涤剂、盐和酒精。原本只能在课本示意图中看到的DNA，变成了双手共同完成、眼睛可以观察的现象。
另一部分活动从《哈利·波特》进入英语表达。张雅涵、杨馨灵与吕文迪把学院、人物性格、自我介绍和“分院仪式”连在一起，让勇气、智慧、友谊等词汇进入游戏。有人选择格兰芬多，也有人更认同拉文克劳；为了完成任务，大家试着用简单英文介绍自己的特点，也学习怎样赞美身边的伙伴。
活动开始时，教室里还有些拘谨。后来，讨论从实验材料与文学角色，慢慢延伸到施洞米粉、学校生活、家庭和各自的兴趣。原本看似遥远的距离，在一起研磨一颗草莓、读出一句英文或聊起一碗米粉时，逐渐缩短。
真正留下来的，不是我们“教会”了多少知识，而是两边的人逐渐放松下来，愿意互相提问、分享和表达。田野不只发生在观察和采访中，也可能从一起做完一件小事开始。
终于站上“施BA”
如果说白天的教室是一场安静的相遇，那么夜晚的“施BA”，便是一场野性与激情的碰撞。
我们与“村BA”的缘分早在哨响之前就已种下。2024年，我们去过台盘，也在施洞场边看过由村寨自发组织的球赛。2025年，我们不再只站在场外记录，而以一支外乡球队的身份加入比赛，迎战施洞二队。
赛前的热身区，空气里混着兴奋与紧张。
“别紧张，把这里当成我们的主场！”
Gavin的喊声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场边的伙伴早已组成亲友团：有人举着手机等待高光时刻，有人跟着身边的苗族老乡一起预热呐喊，Jenny则直接开起了直播。
裁判一声哨响，比赛开始。
施洞二队的体能与篮板让我们吃尽苦头。他们不断冲抢前场篮板，用身体挤开空间完成上篮；马之曦、余锦宏、胡雅乔、华思奇和曾永豪则顶住冲击，也一次次杀入内线。比分始终紧紧咬住。
“球进啦！”
场边的旗帜飞起来，呐喊声一下盖过了周围的方言、锣鼓和笑声。
易边再战，球被迅速传到前场。王童欢接球，面对飞扑而来的防守，没有犹豫：起跳、滞空、出手。
“刷！”
三分命中。
下一个回合，她借队友挡拆，在45度角再次干拔。
又是三分。
全场沸腾，比分牌跳到24∶20。这一波进攻直接打停了比赛。杜曌的飞身抢断、王梓峻的定点跳投、许浩泽的快攻推进，也让我们与施洞二队打得有来有回。
与比赛同样精彩的，是现场独一无二的解说。十里八乡的“名嘴”操着方言，毫不留情地调侃每一个回合。我们投丢一个球时，他说：
“哎呀，这个球投得有点‘客气’咯，是不是怕赢了走不脱？”
全场哄堂大笑。
在这片并不专业的水泥球场上，篮球让来自不同地方、拥有不同生活背景的人站到了一起。一次传球、一个进球、一阵欢呼，已经足够建立一种无需解释的默契。
我们曾在台盘追问“村BA”的未来，也曾在施洞场边寻找它最初的模样。直到真正跑进球场，听见比分来到24∶20后的欢呼，我们才明白：有些地方文化，不能只隔着镜头理解。它也存在于汗水、失误、玩笑，以及陌生人因为同一颗球同时跳起来的瞬间。
一年一度的浪与歌，并不只留在龙舟驶过的江面。它也留在被放回水中的小鱼、试管里缓慢出现的白色丝状物，以及深夜球场仍未散去的回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