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穿行在黔东南的山川之间,一侧是令人目眩的青山,另一侧则是深入山底的绿水。绿意盎然中,我们竟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上一次来到施洞,我们记录的是独木龙舟节。再次回到河湾,我们试图打开浩如烟海的苗族文化中另一个切面——姊妹节。
推开河湾水寨厚厚的大门,走在熟悉而弯弯曲曲的小路上,迎接我们的依然是绚丽的晚霞,以及长桌宴上热腾腾的烙锅。伴随着一桌桌热情的劝酒声,自酿的土酒一碗碗盛满。
河湾的故事,大多都是从这几张长桌开始。
在这场流水席上坐着的,有研究者、驻村者、电影人、摄影者、远道而来的访客,也有一次次回来的老朋友。然而,在长桌宴上,人们自带的标签很少被提起。
这里历来只聊几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我是谁?
从哪里来?
要到哪里去?
我们的田野生活
我们在苗寨的生活十分规律。
早上八点起来嗦一碗米粉,趁着天凉出门;中午回来吃饭,或者就在外面随便吃一点,下午继续走访。到了晚上,长桌宴散去,我们再围坐起来,把白天听来的、看到的、没有听懂的和没有想明白的事情重新摊开。
每个人走向不同的家庭和村寨,也因此带回完全不同的故事。有人在集市里盯着一张绣样看了许久,有人跟着迎客队伍走上国道,有人坐在一户人家的火塘边听长辈聊天。夜里,彼此有限的视角才慢慢拼到一起。
只要听说偏寨有迎九寨的晚会,或杨家寨清水江畔燃起篝火,哪怕已经入夜,我们也会从长桌边起身,倾巢出动,直奔现场。白天的访谈、夜里的歌舞和回来以后的长谈连在一起,让这九天不再像一张行程表,而像一段被许多偶遇推着向前的生活。
田野首先要进入当地的生活,但“进入”从来不是理所当然。每个人的视角、相处方式,以及与本地产生连接的机缘都不一样。我们能做的,是带着问题出发,也给偶然留下足够的位置。
拎着王老吉去“蹭饭”
这里必须讲一下令人激动的“蹭饭”环节。
恰逢过节,好客的苗家常以来客多为热闹。拎上一箱王老吉,再买点甜甜的樱桃、李子,有时还带上一只刚刚准备好的鸡,便可以在邀请下走进家中,一边吃,一边聊上几句。
开始时,我们还不大好意思。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坐在哪里,也担心一句问题问得过于唐突。几次以后,大家渐渐成了“惯犯”:先坐下来,先吃饭,先听家里最近发生的事,采访反而不再那么着急。
最有意思的场面,是一位同行的爸爸拎着装有刚宰的鸡的大袋子和王老吉走过村路,活脱脱地融入了苗寨。
所谓进入田野,并不是突然获得某种身份,而是慢慢学会怎样敲门、带什么礼物、什么时候开口,也知道有些谈话并不需要立刻变成一场正式访问。
当然,自由也意味着不确定。我们无法保证每次进门都会获得所谓“材料”,更不能要求每个人照着问题回答。有时,一顿没有成果的饭、一段没有被完整听懂的苗语,反而更诚实地告诉我们,自己距离当地生活还有多远。
一场节日从集市开始
来到苗寨的第一个清晨,我们起了个大早,专门去逛施洞的集市。
姊妹节前的集市从老街一直延伸到清水江边。周围村寨的人带着苗药、鸡鸭、斗鸡、绣样、头花、日用品和各种食物赶来。我们每个人换了100元现金,自行决定如何在这场集市里行走:有人精心挑选头花,有人一路试吃,也有人停在一张小小的绣样前久久不肯离开。
龙、蝴蝶、花朵和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小动物,被画成或剪成细密的纹样。有些纸样的价格让我们吃了一惊。继续询问才知道,它们并不是随手制作的装饰,而会成为刺绣的底稿,里面藏着制作者长年积累的构图与经验。
姊妹节尚未出现在广场上,却已经在采购、制作和选择中开始。哪一朵头花要戴上发髻,哪一张纸样会变成袖口的纹样,家里要为来客准备什么食物——这些看似细小的决定,都是节日的前奏。
绣样有故事,也有价格;盛装进入仪式,也离不开材料、劳动与交易。文化与生活,在集市里本来就没有清楚的分界。
跟着迎客队伍走上国道
我们随着偏寨浩浩荡荡的迎客队伍走在国道上。
领头的两位男性高举着一条几乎横跨整条马路的红色横幅;后面跟着一位提着蓝牙音箱的人,大声播放现代流行舞曲。穿亮布衣服的女性边走边聊,年轻人的绣纹里甚至出现了颜色鲜艳的卡通小动物。
走了二十多分钟,偏寨与九寨的队伍终于在一个路口会合。作为客人的九寨姑娘穿着全套盛装,银衣、褶裙和头饰一件不少,有人甚至踩着高跟鞋。天气炎热,她们仍然把最隆重的一面带到做东的村寨。偏寨的受访者告诉我们,这样的迎送会在不同村寨之间轮流发生。
我们起初想寻找“传统”与“现代”的边界,现场却根本没有替我们把它们分开。红色横幅、蓝牙音箱、流行舞曲、代代穿着的盛装和年轻人喜爱的卡通纹样,同时出现在一支队伍里。外来者或许觉得不够协调,行走其中的人却自然得很。
文化延续并不等于一动不动。材料、音乐和审美会改变,人们仍然走向另一个村寨,以客人的身份盛装出现,也接受主人的迎接。一支在国道上前行的队伍,让我们看见传统并不是过去的复刻,而是当下生活正在使用的方式。
母亲为女儿穿上节日
为了弄明白盛装如何真正进入姊妹节,我们在老屯走进两户人家。
第一位是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姐姐。她的长发先被盘成适合佩戴头饰的发髻;第一次盘好后,她不太满意,略带羞涩地向母亲撒娇。母亲只得拆开重来。
银衣、项圈、手饰和头饰一件一件戴上,姐姐的神情也从紧张慢慢变得自信。她会对着镜子检查,会和身边的人讨论细节。后来在广场上看到的“盛装之美”,在这个家里其实是一段由母亲与女儿共同完成、带着劳作也带着亲昵的过程。
另一户家中,是一位第一次参加姊妹节的小妹妹。那天接近35摄氏度,衣服和银饰都十分厚重。她的脸上同时写着无奈与期待,女性长辈围在身旁,反复确认每一个细节。
她未必已经理解节日全部的意义,却已通过穿衣、等待和长辈的照料进入其中。盛装并不是为了镜头才存在。它属于节日,也属于家庭;属于穿上它的女孩,也属于帮她梳头、穿衣、整理银饰的母亲和长辈。
泥塘、鼓点与被观看的盛装
姊妹节期间还有许多热闹的乡间活动:抓鱼、抓鸭子、斗鸡、斗画眉。其中最让我们猝不及防的,是抓鸭子。
随着一声哨响,人们朝野鸭群奔去。有人左右手各抓一只,也有人忙到最后一无所获。比赛结束后,兴致未减的人开始朝岸边扔泥巴,逗得举着相机的摄影师像战地记者一样四散躲闪。
而姊妹节最醒目的画面,仍然是踩鼓。
人们换好盛装后聚集到广场。鼓声响起,舞者围成圆圈,面向圈内,随着节奏缓慢变换舞步。银饰在阳光下晃动,清脆的碰撞声与鼓点叠在一起;年轻人、长辈和孩子都在队伍中。
最初,我们和许多外来游客一样,首先感受到视觉上的震撼。游客、摄影师、研究者和媒体都举起相机,想把这一刻记录下来。但母亲为女儿盘发的双手、准备一套衣服所经历的漫长时间,以及服饰与家庭和村寨关系之间的联系,并不会自动出现在一张漂亮的照片里。
这也让我们开始追问:外来者看到的“美”,和当地人生活中的“美”,是否完全相同?记录文化不只是让更多人看见,也意味着看见之后愿意继续理解。
谁的“姊妹节”
一次进门吃饭时,我们与几位偏寨年轻人聊起台江县城举办的姊妹节活动。他们半认真、半不满地说,县城“偷走”了原本属于他们的姊妹节。
我们继续追问:那么偏寨的姊妹节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几位年轻人却面露难色。他们知道这是祖传的节日,也熟悉吃姊妹饭、抓鱼、踩鼓等做法,却并不一定能够给出一个明确的历史起点。
后来查阅资料时,我们注意到,今天广为人知的“苗族姊妹节”名称,与当地苗语中的 nongx gad liangl(常被译作“吃姊妹饭”)并不完全是同一种表达。20世纪末,县城开始以大型节庆和巡游的方式对外呈现这一节日;村寨中的节日生活、地方称谓与公共文化活动,也从此在相互影响中继续变化。
这段插曲没有给我们一个简单答案,却留下了更重要的问题:谁在命名一场节日?村寨自身的记忆、政府组织的公共活动和外来者熟悉的节庆形象,又如何在同一个名字下彼此交叠?
从村寨走到县城
县城巡游那天,交警提前在几公里外封路,我们便步行前往。越往里走,人越多。不同方队以各自的服饰、芦笙、舞蹈、独木龙舟或村BA元素向前推进,银饰在阳光下带来巨大的视觉冲击,摄影师与无人机也在头顶和人群之间寻找角度。
县城的巡游规模浩大,视觉集中;村寨里的姊妹节则散落在赶集、走亲、穿衣、吃饭、迎送和夜晚的歌舞之中。二者并不是一句“真”或“假”可以分开的关系,但它们确实让观看者接触到不同的节日。
大型巡游让文化被更多人看见,也可能让人只记住最闪亮的银饰与最整齐的队伍。回到村寨,我们更容易看到节日如何嵌在家庭劳动、亲缘往来与地方生活中。
如何让外来者不仅“看到”,也愿意继续“理解”?如何让文化进入旅游与传播时,仍与真实的社区、组织和个人保持联系?这些问题没有在九天之内结束。
星夜里的古歌
苗寨之行第三天的夜晚,静悄悄的水寨里,只有两三盏路灯照着我们。
当地歌者略显沙哑的声音缓缓飘入耳中,每个人都像定住了一般,屏息凝神。整首古歌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我们未必听懂其中的每一个词,却能感受到声音如何在黑暗中改变了周围的空气。
这首歌曾被多少人传唱过?在迁徙途中,在百年前的某个夜晚,是否也有人坐在相似的星空下,听见过同样的旋律?
偏寨姊妹节的另一个晚上,人们围着篝火,随着响亮的节奏起舞。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与地上的热闹截然不同,漆黑又略微发蓝的夜空中,月亮像一盏灯,孤零零地凝视着笙歌中的人们。
曲终人散以后,我们仍记得清水江畔的篝火、祭鼓堂前搬来的小板凳,以及鼓点落在每个人身上的光。
或许,姊妹节最打动我们的,从来不只是银饰、刺绣、古歌和节日本身,而是人们如何在一次次相聚中确认彼此,如何让劳作、亲缘、记忆与快乐重新汇在一起。
九天以后,我们没有带走关于姊妹节的标准答案。留下来的,是集市上一张昂贵的绣样,是母亲第二次为女儿盘起的头发,是摄影师躲避泥巴时的狼狈,也是星夜里那首没有被我们完全听懂、却迟迟没有散去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