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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初探台江,一处活态的文化富矿

列车、古歌、巴拉河上的龙舟、“我想出去”,以及河边真正发生的一场苗汉对话。
Aug 26th,2026 4 浏览量

2022年夏天,我们第一次系统地走入贵州省黔东南州台江县施洞镇,在河湾住了半个多月。

我们共同走出三尺书斋,走向真实的村寨、节日、河流与人群。村内蜿蜒的青石小路,村中心的水井,水井旁高大的枫树,都从书本之外一一来到眼前。许多原本存在于想象中的事物,也在田野中变得具体而真实。



在真正去到苗寨以前

在真正去到苗寨以前,我们对苗族的印象是怎样的?

坐在开往黔东南的列车上,我们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脑海中逐渐浮现的,是苗疆山势起伏、沟壑纵横的土地;是仪式中陌生而庄重的场景;是漂亮的衣服、精致的刺绣、耀眼的银饰,以及盛装中的笑脸。

但抛去想象之后,苗寨中真实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的?

带着这样的好奇,我们逐渐靠近台江。抵达以后才发现,田野从来不是一幅停在远处的风景。它是清晨的集市,是河边反复捶打的布,是一场尚未开始便已忙碌起来的节日,也是一个人忽然说出的、与我们想象完全不同的话。

半个多月里,我们与村寨里的男女老少谈天说地。许多在外乡人眼中带有“神秘”色彩的文化现象,进入日常之后,都有了更具体的位置:节日让亲友相聚,仪式为人生中的重要时刻安排次序,古歌和故事则把祖先、自然与今天的生活连接起来。

但我们也一次次意识到,自己看见的永远只是其中一部分。同一个故事,在不同讲述者、不同村寨和不同场合中,可能拥有不同的版本。田野教会我们的第一件事,是先听完,再开口。



古歌里的蝴蝶妈妈

苗族人在听神话、唱古歌中成长。《苗族古歌》包含创世、造人、迁徙、生产与日常生活等丰富内容。来到河湾后,我们第一次更加具体地接触到古歌与“蝴蝶妈妈”的故事。

在我们当时听到的讲述中,蝴蝶妈妈从古枫树中诞生,后来产下十二枚生命蛋,而人只是其中之一。人、动物与自然万物,由此被放进同一个生命谱系。



原本只觉得漂亮的蝴蝶、龙与其他生命纹样,也忽然与眼前的山林、河流和人的讲述连接起来。它们可能被唱进古歌,也可能被绣在袖口和衣襟上,在饭桌边、节日里和长辈的讲述中继续生长。

我们曾很快地把这套叙事理解为一种“人与自然平等共生”的世界观。后来再回看这段文字,才明白任何概括都不能代替具体的讲述者。一个图案、一首歌或一个神话究竟意味着什么,仍要回到它发生的村寨、语境,以及制作、穿着和讲述它的人身上。

巴拉河边的龙舟节

来到河湾水寨的第二天,贵州河湾苗学研究院的安红老师为我们讲起苗族独木龙舟节的传说、仪式和地方规则。



到那时为止,我们对龙舟节的认识仍停留在表面:龙舟、节日、人群、盛装与热闹的场面。直到站在巴拉河边,看见人们整理服装、准备祭品、等待亲友、安排队伍,我们才意识到,一场节日早在最醒目的画面出现以前就已经开始。

岸边的呼喊、船上的鼓点、来往的亲人和一双双忙碌的手,共同把龙舟送入节日。镜头很容易追随江面上最醒目的那条船,却不一定能够说明谁在准备、谁在等候、谁在船靠岸以后递上一碗水。



第一次近距离观看龙舟节,我们开始学着把目光从高潮移开,去看一场节日如何被许多人共同完成。



接姑妈

“接姑妈”是那个夏天最鲜明的现场之一。



远嫁到其他村寨的姑妈们换上华丽考究的苗族服饰,身上戴满银饰,站成整齐的队伍。清脆的银饰碰撞声与欢快的音乐声一路向前,为古老的仪式带来生动而明亮的气息。

娘家村寨门口,舅妈们同样身着盛装,端着酒等待。欢呼声、音乐声和鞭炮声一起升起;姑妈们来到村口,先接受敬酒,进村后再围着大鼓唱歌跳舞。那一天,姑妈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接受娘家人为她们准备的照料。



最初,我们只觉得这一切好看、热闹。继续询问以后才明白,远嫁的女性借着节日重新回到娘家的位置,平日分散在不同村寨的亲缘,也在迎接、敬酒、歌舞和照料中被再次确认。

仪式并不是浮在生活之上的表演。至少在那一天、在我们走进的那个村寨里,它本来就是人们相处的一部分。

“我想出去”

真正打破浪漫想象的,并不是一场盛大的仪式,而是两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我想出去。”

和新认识的苗族朋友聊天时,一位当地年轻人这样说。

“这里有什么好的。”



村里的一位老奶奶也这样问我们。

这些话让我们感到意外。因为在刚刚走进来的外来者眼中,这里像现实版的桃花源:山水、村寨、传统、节日和人情,都让人感到安静而新鲜。

可长期生活在这里的人,同样会厌倦深山,会好奇城市,会寻找工作和更宽广的生活。也有人真正离开以后又选择回来,说“外面没有这里好”“我终究是这里的人”。

没有哪个地方的人会永远安于现状,也没有谁只属于外来者替他们设想的生活。人恒在,就会存在期望;已经拥有的东西往往不再具有魔力,未知的东西才会给予人继续探索的动力。

离开与返回,从来不是对传统的简单赞成或拒绝,而是每个人在生计、家庭、归属与未来之间作出的选择。尊重一个地方,也不是替生活在这里的人把它想象成永远宁静的故乡。真正的田野要看见美,也要看见矛盾;要理解人们如何保留传统,也要理解他们为什么希望改变生活。

信仰并不游移在天际

那一年,我们也接触到当地被称为“师”的文化传承者。他们主持仪式、诵唱歌辞,在婚姻、疾病、丧葬和节日等重要时刻,依照地方传统处理人与祖先、神灵和现实生活之间的关系。



这些内容对我们而言既陌生,也很难在短时间里解释。一次观看不足以判断一场仪式的全部来历与意义;若只把它写成猎奇的“神秘故事”,真正重要的敬畏、次序与生活经验反而会消失。

我们能够确认的是,这些角色并不只属于遥远的过去。他们仍被家庭邀请,仍在具体的人生事件中行动,也保存着需要长期学习的歌辞和地方知识。

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信仰并不是游移于天际的云彩,而会在现实生活的某个时刻显现。理解苗族文化,不能只看可见的服饰、建筑与节日,也要知道,在镜头之外还有不容易被概括的禁忌、判断和精神世界。



河边的翻译

早市附近,我们看见几位年长的工人在河边染布。染料、布匹和一遍遍重复的动作都在眼前,可她们主要说苗语,我们则完全听不懂。准备好的问题停在嘴边,怎么也到不了面前的人那里。

当地青年张富龙站了出来。



我们问一句,他便翻译成苗语;工人回答以后,他再把答案转回汉语。染料怎样准备,布为什么要反复捶打,不同步骤又怎样改变最后的光泽——原本只能凭手势猜测的过程,终于有了制作它的人自己的解释。

如果没有张富龙,这场交流大概只能停留在相视而笑和笨拙的手势里。他并不是站在田野之外为我们提供“辅助”的人,而是地方文化的讲述者,也是连接苗语与汉语、村寨经验与外来问题的同行者。

那一刻我们才真正明白,田野从来不是谁单独完成的。有人愿意翻译,有人愿意开口,一段故事才可能被听见。



一段尾声

半个多月的苗寨生活转瞬即逝。

我们亲身经历了节日的喧闹,也在寻常日子里与人谈天说地;去认识、去感受,也一次次意识到自己原有的想象被真实打破。

苗族文化是活态的,是生动的。它不只存在于博物馆、书本或被定格的照片里,也在一个个具体的人身边发生:在古歌的吟唱中,在亲友重逢的仪式里,在河边反复捶打的布上,也在一个年轻人想要离开、另一个人选择回来的决定里。

这个夏日的记忆或许会随着年岁增长变得氤氲。但“虔诚聆听,理解他者,待人有情”,成为2022年留给我们的第一份田野功课,也成为后来一次次返回河湾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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