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5月离开苗寨以后,姊妹节的盛况始终在我们脑海中挥之不去。苗族人对于生命美丽与生命快乐的纯粹追求,也留下了许多没有被回答的问题。几个月后,我们带着这些问题再次回到施洞,《苗·花·绣》便从这次重返苗寨的田野中慢慢生长出来。
作品展示 / Featured Works
《苗·花·绣》
创作:刘可欣儿 Kexiner Liu
Hua’s Hmong Embroidery|纪录片|施洞,2023
为什么苗族妇女人人都会刺绣?她们为何日复一日地投入其中?她们究竟在绣什么,那些图样又承载着怎样的故事?
《苗·花·绣》从这些问题出发,跟随“花姐”与她一家三代苗族女性,走进刺绣背后的生活。镜头所看见的,不只有精巧的破线绣、盛装与绣片,也有农闲时围坐刺绣的女性、集市上卖绣片的母亲、正在学习的女儿,以及花姐从七八岁开始以绣片补贴家用,又曾走向广州、上海,甚至为爱马仕制作绣品的人生经历。
影片试着理解:苗绣为什么不仅是一门技艺,也是一套关于自然、生命、女性、家族与民族记忆的美学体系。
《苗·花·绣》的创作故事
从姊妹节留下的问题开始
2023年5月,姊妹节上盛装的苗族女性给我们留下了极深的印象。那些绚丽的衣服并不只是节日的装饰,它们像是苗族人对于“生命美丽”的一种外在表达。
离开以后,问题反而越来越多:为什么苗族妇女大多都会刺绣?她们为什么愿意用几年时间完成一套嫁衣?一幅绣片里的动物、花草与人物从何而来?刺绣与苗族文化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
于是,到了10月,我们再次回到苗寨。纪录片不是从一个已经确定的答案开始,而是从这些挥之不去的疑问开始。
田野远比想象复杂
田野调查的复杂程度远超我们的想象。最初的寻找并不顺利,计划中的采访对象与拍摄安排一次次落空。好奇心驱使着我们继续尝试,直到我们再次遇见姊妹节时有过一面之缘的花姐。
花姐曾在广州、上海等大城市谋生,也曾为国际品牌爱马仕制作绣品;可当她回到苗族社会,又与其他苗族姊妹没有什么不同。真正触动我们的,不只是她的技艺,而是她对苗绣发自内心的热爱,以及对美近乎本能的追求。
有了花姐,影片终于有了一条可以跟随的线索。然而村民的生活充满变化,原计划仍会被突发事件打断。安红老师不断为团队提供信息,帮助我们及时调整;而那些意外,也常常把故事带到计划没有抵达的地方。
一场抓鱼,让我们真正靠近花姐
花姐女儿生日那天上午,她带我们去田间抓鱼。最初,面对满是淤泥的水塘,岸上的人多少有些发怵。只有一位老师和两位年纪较小的学生先跟着花姐下水。
可当我们看见他们在泥水里欢快地追鱼,一条条“战利品”被举起来,岸上的人也坐不住了,纷纷跳进水塘。我们和花姐玩嗨了。
也正是这场没有写进拍摄计划的抓鱼,消除了彼此的陌生与隔阂。田野调查不只依靠理论、提纲与镜头,也依靠人与人之间真诚而共情的关系。有时候,刻意追求的目标未必顺利,不经意的互动反而让我们真正进入了彼此的生活。正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
咚咚咚的锤布声里
在安红老师的苏公馆,我们对花姐进行了正式采访。伴随着咚咚咚的锤布声,我们与她畅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在河湾水寨的花园里、集市旁的铁索桥上,我们为盛装的花姐拍摄纪录片海报;在集市里,我们记录花姐母亲摆摊卖绣片,也听她唱起关于刺绣与婚礼的古歌;我们意外参与了一场送亲仪式,也一起到花姐家为她的女儿庆祝生日。
还有深夜为了补拍空镜时,村民家中透出的黄色灯光。拍摄已经结束,这些声音、画面与相遇却依然在脑海中久久回荡。
纪录片真正留下来的,往往不是计划中最完整的画面,而是一次意外的相遇、一段没有被打断的倾听,以及深夜里从村民家中透出的灯光。
从花姐的讲述,读懂一针一线
跟随花姐,我们逐渐理解,那些过去被忽略的细节为什么重要。农闲时,苗族女性会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铺开针线,一边闲话家常,一边彼此学习。时光就在一针一线的翻飞中静静流淌。
苗族姑娘从小跟随母辈学习刺绣,到了十五六岁,便开始亲手准备需要数年才能完成的嫁妆。花姐小时候家境贫困,七八岁便学习堆绣、制作绣片,再把绣片卖掉补贴家用。刺绣既是美,也是劳动、生活与女性之间代代传递的经验。
一根丝线,被分成十六股
花姐还向我们展示了施洞最著名的破线绣。一根丝线通常要被分成八到十二股,有时甚至是十六股,再穿过带有皂角液的叶片,使细线变得光滑、坚挺、亮泽而不易弄脏。
随后,绣娘用平绣针法沿图案轮廓逐一填充、锁边。因为工艺精细而漫长,破线绣多用于嫁衣与庆典盛装。一套精美的嫁衣至少需要一年,有的甚至要用四五年完成。
时间并不是刺绣之外的成本。那些被分开的细线、反复落下的针脚与一年又一年的等待,本身就是作品的一部分。
万物如何在绣片上共生
苗族信奉“万物有灵”,人与自然并不彼此分开。这种观念至今仍留在刺绣里。黔东南的动物纹样多达五十余种:龙、鸡、鸭、鹅、黄牛、狮子、狗……它们有时独立出现,有时与人物、花草和果树组合,也可能以人头动物身的形态共同存在。
这些图案从来不是对自然的直接复制。绣娘会按照自己的审美进行夸张、变形、抽象与配色,因此花姐展示的每一件作品都不相同。苗绣所保存的,是一套可以不断被重新创造的生命美学。
三代女性,一段苗绣变迁的缩影
就这样,《苗·花·绣》在我们手中诞生了。
我们从花姐那里学会了如何阅读一幅绣片,也在她一家三代苗族女性身上,看见三种不同的生命状态。外婆、花姐与女儿对于刺绣的关系并不完全相同,而这种差异,也许正是半个世纪以来苗绣如何从家庭劳动、生活技艺走向市场与当代表达的一段缩影。
影片最终想留下的,不只是刺绣有多精美,而是那些图案为何能够被一代代人继续绣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