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清水江畔的苗族姊妹节

大巴穿行在黔东南的山川之间,一侧是令人目眩的青山,另一侧则是深入山底的绿水。绿意盎然中,我们竟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上一次来到施洞,我们记录的是独木龙舟节。再次回到河湾,我们试图打开浩如烟海的苗族文化中另一个切面——姊妹节。



推开河湾水寨厚厚的大门,走在熟悉而弯弯曲曲的小路上,迎接我们的依然是绚丽的晚霞,以及长桌宴上热腾腾的烙锅。伴随着一桌桌热情的劝酒声,自酿的土酒一碗碗盛满。



河湾的故事,大多都是从这几张长桌开始。



在这场流水席上坐着的,有研究者、驻村者、电影人、摄影者、远道而来的访客,也有一次次回来的老朋友。然而,在长桌宴上,人们自带的标签很少被提起。

这里历来只聊几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我是谁?

从哪里来?

要到哪里去?



我们的田野生活

我们在苗寨的生活十分规律。

早上八点起来嗦一碗米粉,趁着天凉出门;中午回来吃饭,或者就在外面随便吃一点,下午继续走访。到了晚上,长桌宴散去,我们再围坐起来,把白天听来的、看到的、没有听懂的和没有想明白的事情重新摊开。



每个人走向不同的家庭和村寨,也因此带回完全不同的故事。有人在集市里盯着一张绣样看了许久,有人跟着迎客队伍走上国道,有人坐在一户人家的火塘边听长辈聊天。夜里,彼此有限的视角才慢慢拼到一起。

只要听说偏寨有迎九寨的晚会,或杨家寨清水江畔燃起篝火,哪怕已经入夜,我们也会从长桌边起身,倾巢出动,直奔现场。白天的访谈、夜里的歌舞和回来以后的长谈连在一起,让这九天不再像一张行程表,而像一段被许多偶遇推着向前的生活。



田野首先要进入当地的生活,但“进入”从来不是理所当然。每个人的视角、相处方式,以及与本地产生连接的机缘都不一样。我们能做的,是带着问题出发,也给偶然留下足够的位置。

拎着王老吉去“蹭饭”

这里必须讲一下令人激动的“蹭饭”环节。

恰逢过节,好客的苗家常以来客多为热闹。拎上一箱王老吉,再买点甜甜的樱桃、李子,有时还带上一只刚刚准备好的鸡,便可以在邀请下走进家中,一边吃,一边聊上几句。




开始时,我们还不大好意思。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坐在哪里,也担心一句问题问得过于唐突。几次以后,大家渐渐成了“惯犯”:先坐下来,先吃饭,先听家里最近发生的事,采访反而不再那么着急。

最有意思的场面,是一位同行的爸爸拎着装有刚宰的鸡的大袋子和王老吉走过村路,活脱脱地融入了苗寨。



所谓进入田野,并不是突然获得某种身份,而是慢慢学会怎样敲门、带什么礼物、什么时候开口,也知道有些谈话并不需要立刻变成一场正式访问。

当然,自由也意味着不确定。我们无法保证每次进门都会获得所谓“材料”,更不能要求每个人照着问题回答。有时,一顿没有成果的饭、一段没有被完整听懂的苗语,反而更诚实地告诉我们,自己距离当地生活还有多远。

一场节日从集市开始

来到苗寨的第一个清晨,我们起了个大早,专门去逛施洞的集市。

姊妹节前的集市从老街一直延伸到清水江边。周围村寨的人带着苗药、鸡鸭、斗鸡、绣样、头花、日用品和各种食物赶来。我们每个人换了100元现金,自行决定如何在这场集市里行走:有人精心挑选头花,有人一路试吃,也有人停在一张小小的绣样前久久不肯离开。



龙、蝴蝶、花朵和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小动物,被画成或剪成细密的纹样。有些纸样的价格让我们吃了一惊。继续询问才知道,它们并不是随手制作的装饰,而会成为刺绣的底稿,里面藏着制作者长年积累的构图与经验。

姊妹节尚未出现在广场上,却已经在采购、制作和选择中开始。哪一朵头花要戴上发髻,哪一张纸样会变成袖口的纹样,家里要为来客准备什么食物——这些看似细小的决定,都是节日的前奏。



绣样有故事,也有价格;盛装进入仪式,也离不开材料、劳动与交易。文化与生活,在集市里本来就没有清楚的分界。

跟着迎客队伍走上国道

我们随着偏寨浩浩荡荡的迎客队伍走在国道上。

领头的两位男性高举着一条几乎横跨整条马路的红色横幅;后面跟着一位提着蓝牙音箱的人,大声播放现代流行舞曲。穿亮布衣服的女性边走边聊,年轻人的绣纹里甚至出现了颜色鲜艳的卡通小动物。



走了二十多分钟,偏寨与九寨的队伍终于在一个路口会合。作为客人的九寨姑娘穿着全套盛装,银衣、褶裙和头饰一件不少,有人甚至踩着高跟鞋。天气炎热,她们仍然把最隆重的一面带到做东的村寨。偏寨的受访者告诉我们,这样的迎送会在不同村寨之间轮流发生。

我们起初想寻找“传统”与“现代”的边界,现场却根本没有替我们把它们分开。红色横幅、蓝牙音箱、流行舞曲、代代穿着的盛装和年轻人喜爱的卡通纹样,同时出现在一支队伍里。外来者或许觉得不够协调,行走其中的人却自然得很。



文化延续并不等于一动不动。材料、音乐和审美会改变,人们仍然走向另一个村寨,以客人的身份盛装出现,也接受主人的迎接。一支在国道上前行的队伍,让我们看见传统并不是过去的复刻,而是当下生活正在使用的方式。

母亲为女儿穿上节日

为了弄明白盛装如何真正进入姊妹节,我们在老屯走进两户人家。

第一位是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姐姐。她的长发先被盘成适合佩戴头饰的发髻;第一次盘好后,她不太满意,略带羞涩地向母亲撒娇。母亲只得拆开重来。

银衣、项圈、手饰和头饰一件一件戴上,姐姐的神情也从紧张慢慢变得自信。她会对着镜子检查,会和身边的人讨论细节。后来在广场上看到的“盛装之美”,在这个家里其实是一段由母亲与女儿共同完成、带着劳作也带着亲昵的过程。



另一户家中,是一位第一次参加姊妹节的小妹妹。那天接近35摄氏度,衣服和银饰都十分厚重。她的脸上同时写着无奈与期待,女性长辈围在身旁,反复确认每一个细节。

她未必已经理解节日全部的意义,却已通过穿衣、等待和长辈的照料进入其中。盛装并不是为了镜头才存在。它属于节日,也属于家庭;属于穿上它的女孩,也属于帮她梳头、穿衣、整理银饰的母亲和长辈。



泥塘、鼓点与被观看的盛装

姊妹节期间还有许多热闹的乡间活动:抓鱼、抓鸭子、斗鸡、斗画眉。其中最让我们猝不及防的,是抓鸭子。

随着一声哨响,人们朝野鸭群奔去。有人左右手各抓一只,也有人忙到最后一无所获。比赛结束后,兴致未减的人开始朝岸边扔泥巴,逗得举着相机的摄影师像战地记者一样四散躲闪。

而姊妹节最醒目的画面,仍然是踩鼓。



人们换好盛装后聚集到广场。鼓声响起,舞者围成圆圈,面向圈内,随着节奏缓慢变换舞步。银饰在阳光下晃动,清脆的碰撞声与鼓点叠在一起;年轻人、长辈和孩子都在队伍中。

最初,我们和许多外来游客一样,首先感受到视觉上的震撼。游客、摄影师、研究者和媒体都举起相机,想把这一刻记录下来。但母亲为女儿盘发的双手、准备一套衣服所经历的漫长时间,以及服饰与家庭和村寨关系之间的联系,并不会自动出现在一张漂亮的照片里。

这也让我们开始追问:外来者看到的“美”,和当地人生活中的“美”,是否完全相同?记录文化不只是让更多人看见,也意味着看见之后愿意继续理解。



谁的“姊妹节”

一次进门吃饭时,我们与几位偏寨年轻人聊起台江县城举办的姊妹节活动。他们半认真、半不满地说,县城“偷走”了原本属于他们的姊妹节。



我们继续追问:那么偏寨的姊妹节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几位年轻人却面露难色。他们知道这是祖传的节日,也熟悉吃姊妹饭、抓鱼、踩鼓等做法,却并不一定能够给出一个明确的历史起点。

后来查阅资料时,我们注意到,今天广为人知的“苗族姊妹节”名称,与当地苗语中的 nongx gad liangl(常被译作“吃姊妹饭”)并不完全是同一种表达。20世纪末,县城开始以大型节庆和巡游的方式对外呈现这一节日;村寨中的节日生活、地方称谓与公共文化活动,也从此在相互影响中继续变化。



这段插曲没有给我们一个简单答案,却留下了更重要的问题:谁在命名一场节日?村寨自身的记忆、政府组织的公共活动和外来者熟悉的节庆形象,又如何在同一个名字下彼此交叠?

从村寨走到县城

县城巡游那天,交警提前在几公里外封路,我们便步行前往。越往里走,人越多。不同方队以各自的服饰、芦笙、舞蹈、独木龙舟或村BA元素向前推进,银饰在阳光下带来巨大的视觉冲击,摄影师与无人机也在头顶和人群之间寻找角度。



县城的巡游规模浩大,视觉集中;村寨里的姊妹节则散落在赶集、走亲、穿衣、吃饭、迎送和夜晚的歌舞之中。二者并不是一句“真”或“假”可以分开的关系,但它们确实让观看者接触到不同的节日。

大型巡游让文化被更多人看见,也可能让人只记住最闪亮的银饰与最整齐的队伍。回到村寨,我们更容易看到节日如何嵌在家庭劳动、亲缘往来与地方生活中。

如何让外来者不仅“看到”,也愿意继续“理解”?如何让文化进入旅游与传播时,仍与真实的社区、组织和个人保持联系?这些问题没有在九天之内结束。



星夜里的古歌

苗寨之行第三天的夜晚,静悄悄的水寨里,只有两三盏路灯照着我们。

当地歌者略显沙哑的声音缓缓飘入耳中,每个人都像定住了一般,屏息凝神。整首古歌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我们未必听懂其中的每一个词,却能感受到声音如何在黑暗中改变了周围的空气。



这首歌曾被多少人传唱过?在迁徙途中,在百年前的某个夜晚,是否也有人坐在相似的星空下,听见过同样的旋律?

偏寨姊妹节的另一个晚上,人们围着篝火,随着响亮的节奏起舞。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与地上的热闹截然不同,漆黑又略微发蓝的夜空中,月亮像一盏灯,孤零零地凝视着笙歌中的人们。

曲终人散以后,我们仍记得清水江畔的篝火、祭鼓堂前搬来的小板凳,以及鼓点落在每个人身上的光。

或许,姊妹节最打动我们的,从来不只是银饰、刺绣、古歌和节日本身,而是人们如何在一次次相聚中确认彼此,如何让劳作、亲缘、记忆与快乐重新汇在一起。

九天以后,我们没有带走关于姊妹节的标准答案。留下来的,是集市上一张昂贵的绣样,是母亲第二次为女儿盘起的头发,是摄影师躲避泥巴时的狼狈,也是星夜里那首没有被我们完全听懂、却迟迟没有散去的歌。

文字:

肖汉隆 Gavin 张珂源 Karen

张雅涵 Lilian 杨馨灵 Amily

辛梓诚 Corrine 张亿笛 Linda

张炜婕 Fiona 曾弘毅 David

许浩泽 Allan 陈希汶 Amy

熊浩楠 James 唐梓潇 Stephen

赵梓晴 Miya 张笑语 Owen

高正彤 Tina 周永林 Lynn

(排名不分先后)

编辑:李昊 李濡逸 赵梓晴Miya 张亿笛Linda

排版: 赵梓晴Miya 张亿笛Lin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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